镜辞不知道那日两人在屋中说了什么。
    她问了。
    没人告诉她。
    连一个敷衍的理由都不曾编造,仅是不说。
    她想不到云蘅会同夙莲说什么。
    但她能察觉到,云蘅在暗中清算。
    原本三人混用的物资,被云蘅一点点整理归类。
    原本无需言明的账目,被云蘅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
    这些行为背后意味着什么,镜辞猜得到。
    但她没料到,那个注定的时刻,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清晨。
    云蘅来敲门。
    “镜辞,今日有事要做。”
    镜辞打开屋门,“云蘅姐姐,有什么事?”
    “送行。”
    “……送行?”
    镜辞的表情僵在脸上,呼吸一滞。
    她看到云蘅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后那个人影。
    夙莲背着光站在廊下,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她没有直视镜辞,目光偏向走廊空荡的另一端。
    镜辞愣怔许久。
    原来是夙莲要走。
    “你们一直瞒着我的事,就是这个?”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说?”
    面对镜辞的质问。
    年长的两个女人,一个平静垂眸,一个别开视线,无人回应。
    这件事对镜辞来说,太过残酷。
    两人不说,只是不希望镜辞承受钝刀割肉的痛楚。
    镜辞受不了这沉默。
    她推开云蘅,拉上夙莲的手腕。
    “夙莲,非走不可么?”
    镜辞想过会有这一天。
    夙莲是魔修,她总有一日要回魔界。
    可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得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要将珍视的一切连根拔起。
    “魔界出了事。”夙莲淡淡道,“我必须回去。”
    “什么事?”镜辞紧攥着她的手腕,将人拉进屋内,“什么样的大事,能牵扯到你身上?”
    夙莲终于转过头,对上了镜辞的眼睛。
    那双总是盛着热情与爱慕的桃花眼,此时只有茫然与不解。
    “我原是魔界内定的下一任圣女,如今魔尊易位,我,以及我身后的家族,都无法置身事外。”
    这消息像是一榔头,打在镜辞脑袋上,把她打得晕头转向。
    她不想去思考魔界那些纷争,只想把人留下来。
    “我不知道你在魔界的生活是怎样的,但我知道,你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是开心的!”
    “你会不耐烦,会冷笑,会骂我蠢,也会在危险的时候挡在前面,会在喝酒的时候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
    “远离那些纠纷,留下来不好么?如果你觉得这样居无定所的生活不安定,我可以带你回合欢宗。”
    “倘若你觉得合欢宗也不好,我们就在中州最繁华的城池,买一座最大的宅子,我们三个一起住!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一起去冒险寻宝,好不好?”
    她语无伦次,抛出一个又一个天真又急切的设想。
    既是赤诚的不舍,也是卑微的祈求。
    夙莲看着她,听着这些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话,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你觉得可能么?”
    “有何不可!” 镜辞固执的喊。
    “处处都不可。” 夙莲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尽是冷意,“镜辞,别天真了。”
    镜辞说不动她,只能扭头去看云蘅。
    “镜辞。”云蘅平静道,“去留,是她自己的决定,我们无法替她做选择,也无法替她承担后果。”
    若能劝得动,夙莲就不会站在这里,镜辞也不会在此刻经历离别。
    镜辞仰起脸,呼出一口气。
    她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助。
    可她又能怎样?
    撒泼打滚?以死相逼?她做不到。
    她与夙莲,从一开始就站在命运河流的两岸,她能渡过去一时,却改变不了河流终将分道扬镳的轨迹。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夙莲?
    为什么她是魔修?
    镜辞脑中纷乱如麻。
    要不,放弃合欢宗的一切,废掉这一身灵力,跟她去魔界?
    重修魔功,做个魔修陪在她身边?
    这个想法在心中冒头,扩散。
    可以吗?
    可行吗?
    夙莲会愿意带她走吗?
    这个念头让她生出一点点勇气。
    她重新看向夙莲,想从对方眼中寻得哪怕半分可能性。
    然而,夙莲漆黑的眸子仍是一片冷意。
    那张脸,比当年初遇追杀她时,还要冷上几分。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镜辞那点勇气消散。
    她逐渐冷静下来。
    这些年,她的那些喜欢,那些示好,夙莲从未给过明确的回应。
    夙莲对她有情么?
    如果有,会是多少?
    值得自己为了她,放弃一切么?
    她不愿去这样衡量,可在这个时候,她不得不思考这件事。
    镜辞忽然向后退了一小步。
    很小的一步。
    可就是这一步,落在夙莲眼里,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心口。
    又疼又涩。
    她看到镜辞眼中的光,那团为她燃烧了数年的火,在这一刻彻底黯淡下去。
    再也没有亮起来。
    三人在屋中僵持。
    不知过了多久,镜辞深吸一口气,哽咽道:“好。”
    她松开了夙莲的手。
    “你走吧,我不纠缠你。”
    手腕上的力道撤去,夙莲心里跟着空了一片。
    镜辞不再看她,拖着脚步,踉跄走到桌边。
    桌上,还摆着昨日未曾收起的棋盘,黑白棋子星罗棋布。
    这是她昨夜独自钻研的残局,想着今日或许能赢夙莲一次。
    下棋,是夙莲教她的。
    她学了这么多年,绞尽脑汁,用尽诡计,却从未真正赢过一次。
    她真的好想赢一次,哪怕就一次。
    “走之前……” 镜辞背对夙莲,声音低哑,“能不能再陪我下一盘棋?最后一次。下完你再走。”
    夙莲望着那个单薄落寞的背影。
    “可以。”
    棋盘是云蘅赠的那一副,青玉质地,触手生温。
    她们曾在这棋盘上对弈过无数次,在客栈的灯火下,在野外的篝火旁,在休憩的午后。
    每一次,不出半个时辰,镜辞便会败下阵来,然后耍赖、撒娇、或是气鼓鼓的要求再来。
    可今日的棋局,格外漫长。
    好像比这一个月还要长。
    镜辞落子极慢。
    她拈着棋子,手指在半空中悬了又悬。
    “夙莲。”她忽然唤道。
    “嗯。”
    “我能不能,悔一步棋?”
    夙莲伸出手,将她刚才落下的那颗棋子轻轻拈起,放回她手边的棋篓里。
    “悔吧。”
    过了半炷香。
    “再悔一步,行么?”
    “行。”
    又过了半个时辰。
    “我想把刚才那三步都悔了。”
    “随你。”
    窗外的日影移动。
    明亮刺眼的晨光逐渐变得柔和,染上暖黄,又一点点沉淀为深沉的橘红。
    光影在棋盘上寸寸推移。
    原本半个时辰就能结束的棋局,从晨间拖到了黄昏。
    这一局棋,下得支离破碎。
    棋盘上,黑白交错,早已看不出最初的局势。
    镜辞把能悔的棋都悔了个遍。
    日影西斜,屋内光线昏暗下来。
    云蘅坐在一旁,心中蓦然生出一种苍凉的明悟。
    这哪里是在下棋?
    这分明是镜辞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天偷时间。
    天真的人以为,只要这局棋不结束,只要落子的动作还在继续,那个分离的时刻就永远不会降临。
    只要还能坐在夙莲对面,还能听到她平静的“随你”,那么,一切就都还没有结束。
    然而,无论她如何拖延,如何搅乱棋局,棋盘上落子的位置,终有穷尽。
    夙莲坐在对面。
    她一次次目睹镜辞把必死的棋局搅浑,又一次次将自己绝杀的棋子收回。
    她前所未有的耐心,无尽纵容。
    她知道,这是一场注定没有输赢的对弈。
    镜辞赢不了。
    她也赢不了。
    两人皆是败者。
    终于,棋局还是走到了尽头。
    棋盘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可供落子的关键之处。
    “镜辞。”
    夙莲轻唤。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叫得这么郑重,这么温柔。
    镜辞浑身一颤,缓缓抬头。
    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滚落,接连不断砸在青色的棋盘上,晕染了纵横的纹路。
    她咬着下唇,咬得血色尽褪,甚至渗出一丝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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