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稀奇古怪的称呼惊得戚素扬骤然转身,撞上秦慎予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是一种带着邪气得好看。
    戚素扬故作从容,左右环视一遭,明知故问,“在叫我吗?”
    “不然,这里还有谁?”他故意向前靠近一步,将东边熹微的晨光挡了个严实,仿佛是在挑衅她昨天初见时的慌乱失措。
    被他这样一激,戚素扬反倒不甘示弱,她扬起脸,眼睛毫不畏惧睨着他的双眸,那双好看的眼睛具有淹没一切的魅力。
    没多一会,在寒冷的天气里,两颊又开始灼热起来,她秀目圆瞪,虚张声势地放了句「狠话」道,“不许给我取外号。”说着,飒沓转身,趁其不备飞快溜走。
    秦慎予在原地垂眸伫立许久,原来她已经忘了,他笑自己自作多情,本不该相认,却非要试探。
    也对,那时她才六岁,怎么可能连这些细枝末节都记得。不过,她刚刚的反应倒确实值得回味,连害羞都是这样可爱。
    回到房间里,戚素扬复盘起自己刚刚的反击,有点怂,软弱得像是在撒娇!而且,她竟然又脸红,太丢人了!
    她想偷偷得一走了之,可这里打车又不方便,逃跑肯定是不可能的了。思来想去,她决定上车就装睡,完全不给对方没话找话的机会。
    “小绵羊…”她撇着嘴重复了一遍今早新获得的绰号,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伸长了舌头“略…”
    上午十点吃过早饭,秦慎予在魏晋的车库里随便开出来一辆suv,停在大门口。戚素扬的行李箱早就被佣工装载到车上。
    她不情不愿地挽着江寒漪向车的方向挪动,见她走到门口,秦慎予下了车,绕到副驾车边等候。
    “到了家记得联系我,”江寒漪嘱咐道。
    “嗯,”她走到车前,江寒漪被魏晋揽入怀中,“年后见吧。”戚素扬告别道,她想坐后排,怎奈秦慎予已为她打开了副驾门,她硬着头皮坐了进去,闭上眼开始装睡。
    秦慎予上了车,压迫感莫名袭来,她向车窗的方向靠了靠。见戚素扬如此局促,秦慎予释然一笑,虽不知她为何如此防备,但这样可爱的她,更加令他难以抗拒。
    不多时,一阵手机铃声骤响,戚素扬佯装被吵醒接起电话,是妈妈。
    “扬扬,你什么时候回家?买好票了吗?”
    她清了清嗓子,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没买到票,寒漪的朋友也回开平,他开车顺路送我回家。”
    “寒漪的朋友是开平人吗?”
    听妈妈疑惑的语气,她支支吾吾道,“呃…她男朋友的朋友。”
    “何之远吗?”
    “妈妈你好八卦!”她有些焦急遮掩道,“你不如八卦我,”说着,她满含哭腔,“我和韩筝分手了!”
    “哦,”听到这个消息,妈妈并不意外,“你自己说的要体验啊,体验感怎么样?”
    “别提了,回家再跟你细说吧。”
    “要我说,还是找个比你大的男孩,懂得照顾人。”
    “比我大的男孩子…”戚素扬偷偷瞟了一眼身边的秦慎予,猛然想到一个建立有效壁垒的办法,“方耘吗?他又不喜欢我!”说完在心里不断地对拿来当挡箭牌的方耘起歉来。
    原来不止一个韩筝,秦慎予不露声色地嗤笑,方耘又是谁,提到方耘,她似乎很认真。他思索着,拇指不安分地摩挲在方向盘上。
    “对了妈妈,”戚素扬委屈道,“我的乔巴丢了。”
    妈妈笑道“你这些娃娃还少吗?有什么好难过的,还至于哭。”
    “你忘了?”她有些失落,妈妈送她的每一样东西她都赋予了不同的意义,“是你在秋叶原排队给我买的!”
    “丢了就丢了,等你爸爸忙过这阵,再带你去一趟!”
    “真的吗?”她不禁开心得提高了声调,“我好爱你呀!”她撒娇的声音像一颗糖球,滚过他胸口,那里不住地起伏着。
    “好了好了,”妈妈打断她,“别影响人家开车,回家再说吧。”
    挂断电话后,突然安静的空气让她局促起来,“那个,”她打破僵局,“秦总,你累不累?”
    “不累。”他目视前方,不知为何,他神情有些冷淡。
    “你要是累的话就在服务区休息一下,不用那么着急。”
    “没关系。”还是那样漠然,戚素扬不由得心里嘀咕,这些有钱人的情绪真是奇奇怪怪,时好时坏。
    她懒得再没话找话,靠在头枕上继续装睡,似乎是秦慎予的冷漠态度让她放心了许多,也兴许是今天醒得太早了,没多一会,她便真的睡着了。
    秦慎予到现在也不知该不该向戚素扬亮明曾被她拒绝过身份,她会不会又像那天一样落跑。他第一次这样踌躇不定,怕做少了她感受不到,又怕进一步惊扰到她的心。
    她睡得沉了,头斜斜地垂下来,靠向秦慎予的方向,那样近,几乎就要挨到他的肩膀上。
    她发丝间隐隐飘来阵阵微弱的香气,被车内的暖风蒸腾起来,氤氲在逼仄的空间里,藤蔓一样攀爬上他的肩头,顺着呼吸系统枝杈蜿蜒生长缠绕在他的心脏上,肋骨上,一圈一圈收紧,挤压胸腔。
    秦慎予气欲凝滞,他看准前方的分叉口,向右打起方向盘,将车拐进了服务站。
    车缓缓停下,秦慎予靠在椅背上,深刻地喘息。他遽尔坐起身,慢慢地贴近她,在她的脸上入神端量。
    今天起得太早了,此刻她睡得安稳。阳光穿过玻璃洒向她,那张脸迎着光,脂玉般滑腻的皮肤上细细的绒毛,鲜活可爱,在暖风中瑟瑟颤动。
    秦慎予的耳中被心脏的剧烈搏动声占据,那里疯狂地收张,迸出滚烫的血液,一下两下,经由血管,全部向他下腹奔涌聚结。
    秦慎予果断下车,怕吵醒她,轻手将门关闭。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进肺叶里,冷空气和烟草的烈呛入喉,清醒了许多。
    他拿出手机,拨了通电话,很快被对面接起,“阿潮,戚素扬认识的人里,有一个叫方耘的,查查他。”
    戚素扬醒来才发觉已经停在了服务区,秦慎予正站在车前,背对她抽着烟。她也跟着下了车,问候道,“秦总,你累了吧。”
    他笑着点点头,面对着太阳,那张俊秀绝俗的脸被白烟袅绕,戚素扬恍神了一秒,“咳…”她清了清嗓子,掩饰失措的神态,“我去个洗手间。”
    又一次有失分寸的对视着实让她懊恼,不过人非草木,看帅哥还有错吗?戚素扬自我宽解道,反正又不会再见面了,失态也就失态了。
    戚素扬回来时,秦慎予已经在车上等待,她坐进副驾,递给他一瓶提神饮料,“喝点水吧。”
    秦慎予接了下来,并没有发动的意思,“那天你走的急,这个掉在了地上,是我的助理周潮捡到的。”他手里拿的正是在盛璋产业园丢失的乔巴玩偶。
    戚素扬看着他递到眼前的笑得滑稽可爱的托尼乔巴,一股尖锐的鸣哨音从左耳电闪般贯穿出右耳,周潮,就是那天给她送花的男人,原来,她的“秃头老板”就是秦慎予!
    她瞠目结舌,脑袋里绕成乱七八糟的黑线。许久后才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平复心绪,接过那只熟悉的乔巴公仔。
    “谢…谢谢,”她想起自己向来喜欢在重视的东西上标记姓名的首字母,当时就写在了标签上,她展开标签,上面果然写着“qsy”,是她的没错。
    “qsy?”突然,她反应过来,“qsy”既是“戚素扬”也是“秦慎予”,这三个被她写成花体的字母越看越像一个降头,将她和他本没有联系的两个人圈禁到一起。
    “怎么不说话?”他的声音清润有力,戚素扬惶然地缓缓注视上他的目光。看清那双眼,她终于体会到与魏晋看江寒漪的眼神有什么不同!
    魏晋的眼神只是情欲的彰显;而秦慎予此刻望着她,那漆黑的眼眸仿佛要将她挫为齑粉融合进他的灵魂,合二为一。
    车内这样的温暖,戚素扬周身却像寸寸浸入冰冷的海水里漫灌入凛凛寒意,看似平静的海面,一股暗流将她拖入大海深处。
    “那天,你的舞很打动我,”秦慎予平和地宽慰她,“被你拒绝的那条项链,只是略表心意,不用太介怀。”
    这样的解释,戚素扬觉得更受冒犯,那颗锋利灼眼的蓝色宝石被信手送出,算什么?五陵年少争缠头吗?秦慎予拿她当什么了?
    “抱歉,秦总,我可能…有点晕车,想吐…”虽是假话,但她确实想吐。她打开手机地图输入自己家地址想知道还要多久能到,这个空间她一分一秒也不想多待。
    “开始导航,到德兰府第还有25公里,全程共计37分钟…”越慌手越不听使唤,,戚素扬手忙脚乱地退出导航,脸像蒸在烧开的水上。她的思绪飞快转动起来,寻找合理借口。
    “能坚持吗?”他问道,那样的柔缓温淳,却让她心如累卵,惶然不安。
    “没事,”戚素扬声若游丝应着,“我不说话就没事了…”她紧靠着车窗,双眼紧紧盯着路边的波形护栏板反射的阳光连成一道逶迤的光弧,一路向前,急急蹿动。
    布满焦枯草木的烟灰色的山横陈在目,随着车的前行愈发清晰。冬阳跃入中天,山上凋敝的树木上挂着残雪,闪成白茫茫一片。
    街景越来越熟悉,戚素扬的心也跟着踏实起来。车停到楼下,秦慎予帮她搬下行李箱。
    “麻烦您了秦总,”戚素扬强撑着精神仰头他相望,她那张小脸惴怯而煞白,神色忡忡。
    “不必客气。”察觉到戚素扬的不适,秦慎予坦然一笑,拉开了与她的距离,她今天的反应着实让他挫败,他不懂到底怎么了,会让她这样抗拒。
    “年前家里还没来得及收拾,就不请您上去了,”戚素扬扯出歉意的苦笑,“有时间请您吃饭。”这一趟行程,两人的关系未曾更进一步,她连称呼反而都变成了“您”。
    秦慎予禁不住笑叹一声,“好,后会有期!”说罢,开车绝尘而去。
    望着那辆车渐行渐远的背影,戚素扬长长地松了口气,“后会无期吧…”低低咕哝了一句,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电梯上升的数字跳跃着,戚素扬沉甸甸的思绪也随之轻盈起来。
    “爸爸妈妈!本大小姐回来啦!”回到家,听到厨房里爸爸妈妈忙碌的声音,她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快点洗手,准备吃饭!”裴芝毓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女儿笑开了花。
    “哎呀,裴芝毓女士!你又美了,”戚素扬娇气地赞誉道“怎么能美成这样呢!”
    “别耍贫嘴了,你爸爸从刚才一直在窗口等你,”裴芝毓笑嗔着,“对了,那个送你来的朋友呢?你也没请人家上来喝杯茶,吃个饭。”
    “嗯…他有事,”戚素扬含混不明地回答道,“我先把行李放房间,你下午帮我一起收拾吧妈妈,我都快累死了。”
    “你先放那吧。”说着妈妈又走进厨房继续忙了起来。
    “刚才送你来的那个人是谁?”戚素扬一回身,不知道爸爸什么时候跟进来,还关上房门,煞有介事的样子。
    “哎呀!你吓死我了爸爸!”戚素扬敛眉怨道“是寒漪男朋友的朋友,我也不太熟。”
    “他跟你说什么了吗?”戚智辉担心秦慎予因小时候的事与女儿相认,语气有些焦急。
    戚素扬被爸爸这么严肃地盯着有些心虚“就是…闲聊啊,我坐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
    想到秦慎予看她的眼神,脸无端端又变得通红,她坚决地否认道,“我跟那个人真的不熟,就见了这一面!”
    “离那种人远点,不许再见他!”戚智辉神情严厉。
    爸爸对她向来有求必应,从未无端批评过她,戚素扬有些恼羞成怒,气道“他跟你有过节吗?我根本就没想有交集好吧。”
    戚智辉见女儿的反应,禁不住怪自己多虑。但想到刚才在楼上看着秦慎予对女儿的态度,那狼眈虎视的眼神,就觉得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最近糟心事太多,订单公司一直没有回款,供货商那边尾款还催得紧,刘力民秘书金杰作保向高利贷黄召纬那里贷的60万还没到账。今天又遇见周家那小子觊觎自己女儿,内忧外患多重的重担都压在他一个人心上,难免会情绪过激。
    戚素扬这顿归家的午饭吃得并不顺心。戚智辉面色克制不住的凝重,戚素扬则是一脸不服,裴芝毓看着父女俩这样的状态,她的焦虑症都要犯了。
    午饭后,戚智辉看了一眼手机,60万到账了,心里瞬间痛快了许多,这下年前供应商的尾款,工人的工资和老婆的保险就都补上了。
    唯一不太舒服的地方在于贷了65万,这个作保的金杰还抽走5万,不过再催催订货公司尽快把货款付了及时还上,倒也损失不了几个钱。
    戚智辉给女儿转过去2000块钱,走近她嘱咐道“给你点零花钱,年前买点新衣服!”倾举家之力给儿子买房这件事让他心里一直深觉愧对妻女,方才那么劈头盖脸的一顿说,着实委屈了自己的宝贝女儿。
    戚素扬看到短信,满脸的愠色即刻被喜悦代替,“哼,这还差不多!”裴芝毓看到父女俩又喜笑颜开的样子,心里也便踏实下来,闲适地窝在沙发一角打起了围巾。
    “寒漪,原来秦慎予就是那个送我项链的秃头老板!![发呆]”戚素扬躺在床上想要午睡,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趴在床上给江寒漪发去微信。
    “居然是这样?[惊讶],我只知道他是魏晋的好朋友。怎么?陷进去没有?[阴险]”
    江寒漪想到戚素扬羞红的脸,在心底评估起来:秦慎予多金又英俊,若是人品不错,兴许还能给纯真美好的戚素扬一段不错的甚至是梦寐以求的恋爱体验。
    “nonono,贫尼早已看破红尘,施主,情海无边,回头就上岸[合十]。”
    “方耘要是跟你告白,你还看破红尘吗?”江寒漪随便调侃她一下,就能让她一秒破功。
    “那我可以勉强考虑还俗的[害羞]”想到方耘,她心里很是安定,戚素扬希望以后的男朋友可以是一个方耘这样稳重可靠的人。
    开平市的新年并不好过,烟花爆竹密集燃放过后的余味不是团圆的喜气,而是开平官场地动天翻的硝烟。
    一把手刘力民及其子北方国立石油公司总经理刘徵贤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免职,接受审查调查。
    这无疑对戚智辉而言是巨大冲击,当年丢枪一事,刘力民虽无能为力,却在他租地建厂时,帮了不少忙。
    戚智辉这些年虽早已曳尾于涂,但刘力民进去了,作为曾经被他拔擢过的亲信,自己很难不受到余波的冲击,更何况那笔高利贷的担保人金杰也难逃罪责,那些见风使舵的放贷老板定要出面责难。
    工厂夜以继日加工的那批设备早已交付,订货公司仍没有结款消息,眼下戚智辉进退维谷,整日就像煎在火上一般,坐立难安。
    自从在戚素扬那里铩羽而归后,秦慎予这般多情却被无情恼,挫了心志,他暂且鸣金收兵,韬晦以待。
    适逢新任一把手王峰庭从奉泽市调职上任,秦慎予协助魏晋参与司法拍卖抄底价拿下了刘徵贤了私营的隆昌油厂的地皮。
    年关刚过,秦慎予便坐镇崇远石化刚刚成立的特别战略工作组办公室,与集团技术专家、市场和财务总监一起,宵衣旰食地分析数据、测算成本、打磨合作方案。又要应酬继踵而至的政商会面和饭局。
    一个多月的殚精竭虑,终于和北方国立石油公司达成了战略合作框架协议,撬开了国家石油巨头核心业务领域的机关。
    秦慎予独自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开平市冬日灰黯的天空中远处巨大的化工装置腾起的烟雾,缓慢地吁出一口气。他想知道,被骤然冷落的戚素扬现在在做什么。
    二月的怀北草原,暗蓝色的天空下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枯黄。寒风卷地,摧起掺杂着土渣的碎雪和干草屑,肃杀而蛮荒。
    一辆挡泥板被染成斑驳浅棕色的黑色六座丰田普拉多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冻土路,开往草原深处一个名为“哈吉牧场的”小型牛奶厂。车子很旧,像是常年跑工地的,混在拉货的车流里,毫不起眼。
    车后座,魏晋靠着车窗,望着外面掠过的荒凉景象,面色沉静。江寒漪坐在他身旁,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明澈而清冷的双眸,长久的颠簸让她疲惫又局促。
    纪恒在前排单人座椅上,手里捻着一串珠子,偶尔回过身和魏晋聊着沿途的风物传闻,仿佛刚刚结束拿地那样重要的事宜就马不停蹄地奔波到着荒凉的草原上,只为了旅游一样。
    车子开进牛奶厂大院,这里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几排平房,几个巨大的储奶罐,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老头儿引着他们把车停到一个偏僻的角落。
    下了车,空气里有淡淡的饲料和牲畜的味道混合着一股浓烈的奶膻味,江寒漪口中登时蓄满口水,悬雍垂不停的挛缩,她马上跑到车的一边,将胃里的食物混着酸水没了命地呕出。
    她的异样让刚刚一脸从容的魏晋满眼心疼,他顺抚起她的背,她为了不耽误事,强撑着让自己恢复正常。
    纪恒和司机阿昊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沉甸甸的,沾着陈年油污的老旧木头箱子,三个保镖护在两人身旁。
    一个男人迎上来,恭敬地冲魏晋点了点头“魏总,宋爷在里面已等候多时,这边请。”
    一行人跟随他走进一间仓库办公室的厂房,内里别有洞天。穿过一道厚重的金属暗门,沿着向下的水泥台阶走了十几米,温暖湿润带着檀香和草木的异域香气扑面而来。眼前忽尔豁然开朗,俨然一座野性而奢华,富有萨满色彩的地下宫殿。
    一个四十岁左右,眉目温婉,皮肤白皙的女人从一道门前走出,气场格外地强大。
    魏晋与纪恒唤她作“玲姐。”玲姐和暖地笑道,“老宋在里面等你们。”
    她的目光转而柔软地落在江寒漪身上,“这位姑娘一路辛苦了吧?外面冷,跟我去旁边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魏晋对江寒漪温柔点头,语气平静道,“跟玲姐去休息会儿。”
    江寒漪顺从地点点头,跟着玲姐走向另一侧的小会客间。
    见江寒漪有些不知所措,玲姐引她落座,为她沏了杯红茶,递到她手中,“姑娘叫什么名字?”
    “谢谢玲姐,”她欠身接过茶杯,“我叫江寒漪。”
    “几岁了?”
    “22岁。”
    “哎哟,你跟我女儿一样大,叫我玲姨吧。”她爱怜地端详起江寒漪,“多漂亮啊,难怪魏晋会把你带在身边。”
    江寒漪羞涩地笑了笑,低下头小口喝起茶。
    “知道他这次来是为什么事吗?”玲姨轻声问。
    江寒漪摇摇头,魏晋从不跟她说这些,她甚至不知道他带她前来的目的。
    玲姨缓缓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你知道得越少越好。他的生意,做得好就是烈火烹油,做不好就是大厦轰塌。看着风光,其实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玲姨夸张的说词让江寒漪陷入沉默,这茶喝下去,身子暖了,心里却愈发的凉。
    “为什么会跟魏晋在一起呢?”玲姨面对江寒漪坐下,拉过她的手,她的手柔软温热。
    江寒漪迟疑了一下,还是老实地说了,“我在盛璋产业园的落成典礼上做颁奖礼仪,与他有了一面之缘。后来陪朋友去他开的夜店找人,朋友被下药劫持,他因为帮我,被对方砍伤了手臂……一来二去地就在一起了…”她刻意省略掉关于妈妈的一切事。
    “你没有背景,跟他在一起,不是把自己放火上烤吗?”玲姨心疼得一叹,“魏晋是个心达而险的人,这也是他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爬能跻身这个位置的原因。他的几个朋友,你了解过吗?”
    “他的朋友?您说的是纪恒和秦慎予吗?”她满是疑惑地问道。
    玲姨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纪恒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得力的干将,为人处事很可靠,能帮魏晋扛住不少事;郑路源不知你见过没有,他是魏晋恩人金老大唯一的儿子,金老大去世后,魏晋悉心栽培,送他出国留学,那是绝顶的聪明,魏晋的投资公司就是由他一手操盘,目前他手底下最赚钱的产业就是这家公司;至于秦慎予,他的家底极其深厚,跟魏晋的利益勾连很深,听说是远房表亲。”
    她笑了笑,“我没跟他打过交道,但是听老宋说,此人手段高明,行事偏僻,离他远些为好,他的背景深不可测。他和魏晋脾气秉性很相投。魏晋的盟友和麾下还有不少能人,但都是你这个阅历不该深入接触的。”
    江寒漪不知道这个玲姨跟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她从来没有想过去深入接触魏晋的生意场的事。
    “玲姨,谢谢您能跟我说这些。”她低声说,却心乱如麻,没着没落的,想起之前硬是把那么天真可爱的戚素扬托付给秦慎予送回开平,简直悔不当初。
    “跟你说这些,不是我话多。”玲姨起身,为她继续将茶斟满,语气依旧宽柔,有一种世事练达的淡然,“你就像我女儿一样大,我看了就心疼。很多事情你不该知道,但有些你也必须知道。你是一个身家背景微薄的女孩。他非要你,你就成了他唯一的软肋。”
    玲姨坐回原位,深沉地看着她“他下一步的动向,老宋都已算到。如果他胜了,我建议你尽快离开,届时的风光,对你未必是好事。如果败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他会把他全部能折现的身家给你。到时候,老宋和我会想办法把你送出国,平安过完后半生。”
    江寒漪猛地抬头,触到玲姨婉约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手里的茶杯猝然一颤,茶水溅洒出来,落在精致的兽皮地毯上,印上深色的痕。
    木门后的内室,沉甸甸的木箱子已经被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闪着沉厚暗哑光泽的金条。另一箱子里,是捆扎得结结实实的美金现钞。
    宋爷坐在轮椅上,花白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宽松的布褂子,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又信手扔回去,“噔!”金条碰撞发出沉闷盈润的声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坦然到置之度外。
    “宋爷,一点心意,事成之后,规矩,我懂。”魏晋开口,语气恭敬却也不卑不亢。
    宋爷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对着壶嘴吸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梁家小子,近年来越发张狂了些,是该挪挪地方喽。”
    他眼皮耷拉下来,倚着桌案边,琢磨起面前未定的棋局,“东西我收了。你要的东西,过几天会有人送到常定。”
    语毕又兀自道,“打吃!小玲这下就剩一口气了。”他抬起眼,对着魏晋深沉莫测的一笑。
    “谢宋爷。”魏晋会意,略微躬身。
    过了一会儿,魏晋和纪恒从内室出来,玲姐与江寒漪早已等在门口,江寒漪的脸色有些白,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
    魏晋走过去,很自然地揽住江寒漪的肩膀,对玲姨点点头:“玲姐,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慢走!”玲姨笑容依旧恬雅,送他们到出口。
    几人再次坐上满是泥点的普拉多,车子发动,驶出牛奶厂大院,重新投入那片无垠又寒冷的枯黄草野。
    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没人说话,江寒漪伏在魏晋的怀里沉沉睡去,车子颠簸着,向着来的方向,也向着未知的来路,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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