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知夏野今天中午将落地宁城时,白阁电话里一句话都没多说,直接冲到机场,在接到人的那一刻,只三两句话便把夏野连人带设备就送上了去昆明的飞机。
    时间紧到夏野和任平安只匆匆抱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话别时间。
    这使得在夏野离开后,任平安没有给白阁一个好脸色,一个眼神都没给对方,拿起卫星电话便催问陈羽停在了机场停车场的哪个区域。
    其实即便夏野没有去昆明,两个人大概也是各忙各的。
    杨建林的案子已经发生半个多月了,王以沫在事发到任平安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带着女儿快速完成了利益切割,现在真心实意能够为杨建林跑前跑后的也只有任平安了,太多的事情需要任平安奔波。
    不擅长与人交际的弊端,从此刻开始显现,搭配树倒猢狲散,让任平安结结实实吃了好几次闭门羹。
    在联系确定好委托律师后,任平安开始在首都和宁城间频繁来往,无比勤奋地在京都大学本部、华夏科学院和宁城京都大学研究生院来回奔波,无视那些闭门羹和荒谬言论,频频拜访他认为可能知道些许事件内情的人。
    终于在正月的最后几天,软磨硬泡从曾经准备跟随杨建林共同参与,最后不了了之的两个研究员口中,慢慢拼凑出了事件始末。
    杨建林是在任平安二十四岁,远赴他国求学读博第三年,才开始着手准备发展昆虫博物馆的。
    计划里考虑优先在各省会城市建立科技、写实、梦幻等各种主题的昆虫博物馆,第一批科技主题的昆虫博物馆选在了首都、魔都、宁城。
    由于京都大学与华夏科学院的科研经费有限,杨建林无法通过科研路径申请到可以支撑三座超大规模的科技昆虫博物馆建立的经费,只能拟定通过项目建设的方案,向有关部门提交建设申请。
    计划首先发起建设申请的便是宁城。在建设发起前,杨建林曾多次与相关单位的一把手面谈,渐渐地与其达成合作。
    于杨建林而言,这是能够短期内快速提高自己在华夏科学院地位的事情,以后不会再有人不重视昆虫学,再也不会有人不重视飞蛾生态学。
    于那位高官来说,建立昆虫博物馆是创造政绩的绝好机会,既可以打压政敌又可以获得巨额财政收入,于将来升迁也是绝佳助力。
    一场双赢的合作,就此达成。
    只是那位高官有个要求,希望在后续项目建设过程中,管控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可以是“自己人”,这也是任平安在二十五岁回国时,立马被杨建林重视、拉拢的原因。
    “我们也是在去年年底,有审计和纪检的人来核算项目账目的时候,才听说昆虫博物馆建设项目的问题,那么大!”
    “申请批复了将近两个亿,可以建设三座昆虫博物馆的经费,只建设了一座!规格还远远没有达到规划设计的建设要求。”
    因为项目建设涉及跨省市的有关单位合作,前期项目申建便耗去三年,加上杨建林之前奔走筹划的两年,耗费了太多的时间,远远超出那位高官对项目收益的期待程度。
    为了早日实现目标,没有再按照原计划一座一座申请建设,而是将京都、魔都、宁城的建设申请一次性提交过去。
    钱,下来了,可钱几经辗转大头都进了高官的口袋。当然,杨建林与其他共谋者也有份,这既是合作的恩惠,也是同谋的铁证。
    如今东窗事发,无一豁免。
    “任老师,杨建林拉拢您这么多年都没有得手,我们俩是看您人品一直不错,才敢和您说的,出了研究所的门,咱们就当没见过吧,杨老师的案子太大了,我劝您啊,也别跟着掺合了,容易摘不干净。”
    两位研究员至今仍感十分侥幸,幸好当初杨建林并不十分信任自己,没有准备将财务一并交到他们手中,只规划让他们负责督促项目建设的事情,而且最后是那位高官找了心腹,把他们两个替换下来。否则,等待他们的也只有一首铁窗泪了。
    任平安心绪毫无波澜地听完两人痛心疾首地忏悔,也终于弄清楚事情的大半真相。尽管对老师的精神底色早有猜测,可当猜测得到验证成为事实时,任平安还是觉得失落。
    原来自己在老师心中是可以随意被他隐瞒、欺骗、利用,这从来都不是一场错觉。
    老师心里的天平,还能放上去些什么呢?器重的学生,心爱的女儿,都曾是对方在天平一端,与他苦心经营并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相匹配,相衡量。
    任平安从夏野身上学会的爱人,原本以为除了爱情,可以用坦诚与真心也留住其他感情,加强与这个世界的链接,远离变成丑陋的妖怪的可能。
    到头来竟是白忙一场,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夏野那么赤诚珍贵,捧着一颗心,面对所有人的,爱你时,便把仅有的一颗心,坦荡虔诚地双手奉上。
    想到老师对自己的态度,无力感便像是疯长地水草般,扯着任平安便向水的极深处卷,几乎下意识地,任平安拿出卫星电话,打给了夏野。
    “嘟…嘟……”
    “喂?平安老师!”当夏野那清澈甘甜的声线,带着欣喜从电话另一端传过来时,任平安知道,自己获救了。这是世界上唯一在意自己,唯一能救自己的人了。
    “夏野,你在忙吗?”研究院旁的主干路车辆很多,但春季从耳畔刮过的北方特有的癫狂春风,都比路旁车辆飞驰而过卷起的风要猛烈得多。
    “啊?平安老师,你这是在哪儿啊?风怎么那么大?我这边都听不太清。”
    任平安勾起唇,慢悠悠地背过身子,一边沿着人行道倒退着走路一边讲电话:“我来首都了,来调查一下我老师的事情。”
    “怎么样?这么多天有进展吗?”夏野关切地问。
    “嗯,安排后天律师会见。”任平安的失落被夏野渐渐驱散。
    “律师会见你能去吗?”
    “去不了,目前案件正在调查阶段,禁止家属探望,只能律师前去会见。”
    “唉……”夏野叹了口气,“平安老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你,不过你要是难过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啊,我可以陪你聊天的。”
    “嗯,你不忙吗?”
    “我没事儿,没有很忙的。摄影机带过来后,进展就变得很顺利了,我和另外一个摄影师可以换着拍摄,只是之前滚下去的摄影师伤得挺重的,要经常跑跑医院。”夏野带着笑意安慰道。
    任平安不知怎么回想起夏野在墨脱受伤那次,语气有些急切地叮嘱道:“拍摄要注意安全,之前在墨脱的事情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了!你之前骨折的手臂也没怎么养好,你能不拍就不拍,项目再延期一年我也负担得起。”
    夏野开心地轻笑:“平安老师,你这么担心我啊?别担心,我活动乱跳地很呢!要是能和你打视频就好了,一定让你看看我,好放心些。”
    可惜,任平安不用微信,甚至连智能手机都没有。
    “嗯。”任平安顿了好一阵,才应声。
    夏野轻快的语调,从电话那段频频传来,一会儿讲他自己如何聪明地利用水果将野猴引地远远的,一会儿说山林里有毒的竹叶青竟然有很多,拍摄时是不是就会遇见几条,好在他们有经验丰富的向导带队。
    从拍摄讲到住处,从饮食讲到景色,直到任平安被北方萧瑟的春风吹出一个喷嚏,夏野才又是担心又是不舍地挂了电话。
    任平安看着通话记录,无端端生出一个与他来说十分大胆的想法。
    他不只是想想,还做了。
    在他乘高铁返回宁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综合商场,直奔某知名智能手机店铺,买下来最新款的智能手机,而后又去最近的运营商营业厅购买了一张手机卡,紧接着便把正在处理“任平安工作室”作品永久版权协议的陈羽叫了过来。
    陈羽驱车匆忙赶到运营商营业厅时,一头雾水地问:“任哥,什么事?”自从任平安着手隐退之后,便只让陈羽叫自己任哥。
    见人来了,任平安莫名生出恐惧来,他试图平复,静静地做了两个深呼吸,还是压制不住,只得说:“先回车上吧,上车说。”
    几步路的时间,任平安根本来不及处理自己心里反复翻涌的恐惧情绪,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自己新买来的手机和手机卡一齐递过去,“教教我怎么用智能机。”
    在手机递出去的一瞬间,任平安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想哭的感觉。
    保护了自己三十二年,不,已经过年了,是三十三年,保护了自己三十三年的象牙塔,被他自己亲手砸碎了。
    他要迈出去了。
    第65章 新生
    捷豹xjl里,任平安紧握着拳,努力压制着恐惧与眼泪,拼尽全力也不允许它们从身体里钻出来。其实还有些别的东西,比如不安的期待,可能未来要面对复杂人际关系的恐慌,以及不知缘由的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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