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底有一晃而过的落寞,这个场景几乎瞬间把林静文拉回了五年前。也是这样的盛夏天夜晚,她坐在家里研究新买的盆栽,一串陌生的号码不停地打电话进来。林静文没有接陌生电话的习惯,她放任铃声响了几次,最后还是林容看不下去,问她为什么不接。
    林静文想说是推销,高考完这半个月来,她平均每隔一天都能收到三五通房地产推销电话。上来就跟她讲他们首付多便宜,林静文听得词都会背了。
    她面无表情地摁下接听键,直截了当地堵住对面的话,“不买房,不需要。”
    对方凝滞了一秒,赶在她挂断前开口,“怎么就不需要了?”
    他声音闷闷的,隔着听筒还有几分陌生,“林静文,你不接我电话是在跟谁商量买房是吧?”
    她辨认了会儿,迟疑的这几秒也被他用来大做文章,“换个号码你连我声音都听不出来了,真行。”
    “真行啊,女朋友。”越说越多,林静文看了眼客厅另一端,伸手挡住听筒,“你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后者开始不依不饶,“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找我女朋友说话也不行吗?”
    短短几句交谈,他已经说了几次女朋友,强调的意味太明显。
    林静文头疼地摁了摁太阳穴,趁林容回卧室休息持着手机走去阳台边,楼下一片昏寂,唯一亮光的路灯下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微微昂起脖颈,隔着几层楼的高度,两人目光交织在一起。
    “你等我下。”林静文随手抓了件外套,怕他等太久,下楼梯都是连着两个台阶一起迈。冷风钻进衣服,吹得皮肤都冰凉。快要接近才放慢脚步,她挂断电话,声音还透着几分喘。
    陆则清就那么看着她,他目光是深邃的,在光照下透着几分亮晶晶的光芒。
    林静文走近才发现他喝了酒,衣服上都是酒气,连脖子都泛红,她微微拧眉,“怎么喝成这样?你司机呢?”
    喝醉的人不讲道理,不管她问什么,他都是那句,“能不能抱一下?”
    林静文有些生气他的没分寸,始终没有伸出手。
    她知道他酒量一向不错,能到喝醉的程度说明完全没有克制。
    沉默的几秒,对面先一步抱住了她,他靠在她的肩膀,“没有下次了。”
    “今天五班聚餐,有人说我们很般配,开玩笑让我去追你。我没有办法克制自己开心,所以独自喝完了一瓶酒。”
    那瓶酒的味道她在他的嘴巴里尝到了。
    被稀释到尝不出苦味,只有一点点冰凉的甜。
    重叠的询问让林静文脊背绷直了一瞬,她喉咙有些干涩,靠在肩膀上的人清清浅浅的呼吸贴在她的脸侧。
    心脏又跳得毫无章法。
    她站在原地,低头就能看见地面上交缠的影子,他的,和她的。
    隔了几秒,她才伸出手,动作稍显迟钝地落下。
    抱住了他。
    第63章 夜色、夸奖、顺毛小狗
    这是林静文第二次去他的公寓,司机回头问他们地址时,她赶在陆则清开口前说,“先送他回去吧,他喝多了。”
    后者沉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两人上车后就没再说话。杨钊开的几瓶酒度数都不算太高,陆则清没喝太多,他意识是清醒的,只是情绪不太高涨。
    这段时间以来,他总是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她为同事、为朋友甚至为一些多年不联系的同学展露出全心全意的责任和认真。
    心里明白这种比较没有意义,刻意的忽视也是特别的一种。
    陆则清伸手扯下领带,随意绕了两圈装进口袋。很多话卡在喉咙里,像掉进瓶底的木塞,沉闷闷的,倒不出来,砸得也不轻快。
    思绪飘得很散,他想起高考后某天晚上,杨钊沮丧地找他喝酒,诉说自己表白失败的心情。
    他说梁田甜就是一瓶喝了会让人上头的白酒,远远看着是无色无味,凑近了就会被迷晕。
    陆则清当时嗤之以鼻,酒也要喝了才会醉,哪有人靠近闻两下就醉的。何况这个形容也太庸俗粗旷,哪有女生愿意听见别人拿白酒类比自己的。
    后来回到家,陆则清望着桌面没喝完也没被人带走的菠萝啤,忽然有些触类旁通的感受。如果非要用酒来形容的话,他觉得她像干红,入口苦涩,远观诱人,回味绵长。
    会上瘾。
    他又想到徐若微,他那位高中之后关系就只停留在手机里的母亲。徐若微刚跟陆时谦离婚那两年,陆则清听了很多关于父母的各种言论。社会对女性的围剿和挑剔是远大于男性的,即便思想先游离的那个人是他的父亲,身边的叔伯还是要同他强调,“都是你妈妈的问题,她那样的性格,几个人能受得了?你爸忍到现在已经算不错了。”
    那天是他的生日,周围很多声音都落在他身上,陆则清觉得那几位叔伯比陆时谦醉得还要厉害。徐若微多变的性格有不是结婚生子后才形成的,她一直都是这样,我行我素,自由散漫。
    可以接受做一个优雅的家庭主妇,一旦这份优雅被撕毁,她就会变得暴躁、不安,最后毫不留情地逃离出去。
    婚姻的本质是利益交换,陆则清很小的时候就能看得明白。所以他从来不去问,也极少主动联系。他心里不恨徐若微,对陆时谦也没有多少苛求,所谓血缘亲情,对他而言就像是一片干涸的河床,随便水流经过还是停下都不会带来多大改变。
    他用了很长时间去理解她因为家人离开的万念俱灰,这个过程如同徒步求索的苦行僧,他所有的心疼和眼泪,不过是因为她的伤口和痛苦。
    这些嘈杂的想法始终没有头绪,下车时她攥住了他的手腕,一路到电梯口。陆则清靠在门边,外套随意地搭在腕间,垂首看她熟练地输入自家门锁的密码。
    这一刻有点像在做梦,甚至比梦里还要大胆和不真实。
    他其实很少梦见她,仅有的一次场景还是他们分手前一天的争吵。以前只是周末见面的同学关系时,他们也会有拌嘴的时刻,但那时候只是观点不同的碰撞,连矛盾都算不上。
    唯一一次吵架,代价竟然是失去她。说到底,在某些方面,他确实对她不够了解。
    陆则清喉咙动了动,想叫她的名字又发不出声音。伸手碰了碰她背后垂下的发丝,真实的触感让他终于相信这不是梦。
    人总是贪心不足,明明回国时想的是上天能让他再见到她就够了。可是真的看见后,又想跟她说话,跟她吃饭,素材全都扔到夜晚剪,白天上班也想看见她,不能接受任何打着其他企图的人靠近她。心脏像是浸泡在一颗切开的柠檬里,又酸又胀。
    “我下单了醒酒药,可能要等会。”林静文把他的外套放到了沙发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先喝点水?”
    陆则清思绪回笼了些,抿唇说不用,“我先去洗个澡,你随意坐吧。”
    房间跟客厅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陆则清推开门,靠在门后平复了会儿,沉默地打开衣柜,拿出睡衣走进浴室。
    水温有些偏低,草草洗完,出来时发尾还挂着水珠。吹了个半干,拿过手机一看,才过去不过半小时。他刻意将水流开得很大,遮盖住外面可能会有的脚步和关门声。
    林静文不会在这里停留很久,她最多会等他推开门出去,然后告诉他自己该走了。
    陆则清撑着沙发的边角,手指随意地滑动着几个软件。微信除了几个群聊没有新的消息,短信栏也没有。
    外卖的醒酒药在他洗澡那会儿就送了过来,林静文本来想帮他写好用量就走的。拿起笔的时候,置顶的工作群就弹出新消息。
    有一张图纸需要立刻校对,她开了亮一些的灯,蹲在沙发和茶几间的地毯上,对着手机一点点放大对比。
    她看得投入,门推开的声音完全没有落进耳朵里。
    陆则清顿了两秒,走去岛台边切了一颗柠檬,做成简易的柠檬水。
    远远朝她开口,“要不要喝水?”
    林静文确实有些口干,她走过去,手刚碰到杯子就被他拽过去。
    “为什么没走?”陆则清目光幽深,他身上还残留着刚洗发水的味道,很浅淡,像雪松,透着一点冷冽往她鼻腔里钻。
    林静文偏了偏头,“有工作。”
    “工作哪里不能做?”
    她蹙眉,还没开口又听见他换了问句,“如果不是因为工作,你早就离开了?”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她也知道他想听什么。
    在醒酒药送来之前的空白里,林静文点开了沉寂很久的微博账号。她表达欲不多,也很少更新动态,最近的一条是两年前,再之后就是高考完。那些文字没有多么深刻的意义,就是当下情绪的一种宣泄。她一行行看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他们激烈的争吵,谁也不肯相让,最后以她摔门离开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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