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盛才夹了一筷子小菜送入口中,他细细咽尽了,又拿起手边的茶水呷了一口,才又重复了一遍,“我住在此处,多有不便,我已准备去租赁别院, 这两日便动身搬走。”
    “为什么?”容悦率先尖叫起来,她一把扑过去抱紧容盛的胳膊,仿佛这个才失而复得的哥哥,下一瞬就要飞走了似的,“你才回来,怎么能走?什么多有不便, 哪里不便了?不行不行,我不让你走!”
    经历过家破人亡的祸事,相较于当初全然懵懂无知小姑娘,容悦早已经稳重许多,可一听容盛说要走,她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只知玩闹贪嘴的小孩儿,哭闹着不肯让他走。
    别说是容悦,就是徐杳和容炽也都眸光波动,面露不舍,只是这两人都心知肚明容盛忽然说要走的原因是什么,只得双双默然。
    昨夜徐杳与容盛互诉衷肠,正抱于一处时,忽然想起还有话没对容盛讲的容炽掉头回来。他走进小院,先去了西厢房,见里头空荡荡的没个人影,心里当下便“咯噔”一声,目光不由自主便落到主屋处,只听得里头声响悉悉索索,如泣如诉。
    他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哪怕心里已经知道会看见什么,也非要把这层窗户纸扯破,看个明明白白不可。
    于是,他一把推开了门。
    ……
    两厢沉默,这头的容悦抱着容盛的胳膊,已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为什么,大哥哥你为什么要走,你若走了,不论去哪里,我也要同你一起去!”
    看她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的样子,容盛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但转头对上小妹那双通红的眼睛,心里又不免泛起极重的怜惜来。
    容炽翻出一块帕子递过去,他随手接了就给容悦细细擦拭起来,“你是大姑娘了,与我同住多有不便,而且,你就不要嫂嫂了么?”
    嫂嫂……徐杳如今在容悦心中的地位绝不下于两个哥哥,甚至因是同性,寻常起居一处,还要更为亲密一些,一听得要和嫂嫂分开,头脑中顿时空白一片,容悦顿时叫出声来:“大哥哥和嫂嫂为什么不能住一起,以前在金陵家里的时候,你们一直都是住一起的不是么?”
    感受到徐杳的窘迫和容炽的黯然,容盛硬着头皮解释:“悦儿也知道,那是从前在金陵家里的事了,今时不同往日,你嫂嫂她……她已经和阿炽在一起,以后,也应当由你二哥哥陪着你嫂嫂。”
    “这又何妨,你们两个一起陪着嫂嫂不就好了!”
    容悦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徐杳面红耳赤,几乎不敢去看那两人此刻惊愕无奈的表情。
    容悦是不同世事,可天真童言却意外戳中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最不可告人的心思——他们两个,她实则哪一个都不想放手。
    然而这种想法过于不知廉耻,堪称惊世骇俗,她自知绝对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因此一直极力地掩盖,连对于自己,她都不住地安慰只是不舍得伤害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罢了。
    直到这一刻,被容悦无意间叫破,她瞬间怔在原地,心里头蒙的白茫茫迷雾顷刻间散开,露出心底最赤裸的欲望。
    是的,她想全都要。她就是这么一个贪心的女人。
    而另一头,容炽已经腾地站起了身,他没有训斥容悦出言不逊,一双琥珀色眼瞳沉沉落在容盛身上,“兄长,你同我过来一下。”
    容盛并不多犹豫,默了片刻就起身同他去了。
    目送两个男人出了门,徐杳才勉强从先前那种既是惶恐又是羞愧,还隐约带点密切兴奋的境地中脱身,神情复杂地看向容悦。
    小姑子还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一嗓子戳破了怎样的窗户纸,她缩了缩脖子,怯生生道:“嫂嫂,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徐杳张开了嘴,欲言又止,沉吟半晌也只得摸了摸她的脑袋以示安慰,终究说不出一个“对”或者“不对”来。
    ……
    仔细掩上木门,容盛容炽兄弟二人来到燕子巷尾,确认四下无人窃听,容炽才沉沉开口:“兄长,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垂在腿侧的双拳微微攥起,容盛道:“我当初已与杳杳和离,你同她之后相处生情、互许终身是理所应当,我别无他想。”
    “哦?那兄长还真是胸襟宽广、博爱大方。”
    无视容炽话语中那点隐含的嘲弄之意,容盛背过身道:“我方才所言要搬出去,都是真心,并非拿乔惹她怜惜,你无须担心。”
    说罢,他抬步欲走,可容炽的声音在身后骤然放大,“兄长,你当真无有半分芥蒂?”
    “我与她日后若是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自然要同吃同住,恩爱非常。说不得过个三两月,就会怀上孩子,十月之后,孩子呱呱坠地,我同她做了爹娘,日后便要抚育孩子,共度一生,直至偕老。”
    “而作为旁观的你,兄长,你又能忍耐多久?”
    容盛垂在腿侧的双拳已经攥得骨节发白,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容炽自后缓步上前,平静地看着身前与自己几乎一致无二的男人。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正如他了解自己那样,自己也同样了解他。他不需要去看他血红的垂耳、苍白的嘴唇和眼底汹涌的情绪,就能轻易叫破他心中此刻所想——“你忍不了的,容盛。”
    眸光在剧烈的波动之后归于黯淡,容盛肩头微耸,竟是无声呵笑了起来。
    “那你要我如何,同你争抢她吗?”
    他漠然回头,嘴唇僵硬地开阖,“还是像悦儿说的那样,我们一起?”
    第86章
    换作别人, 敢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容炽必定会暴怒而起,将那人痛殴一顿, 直打得他满脸开花为止。
    可是这人是容盛。
    容炽心底奇异地没有生出一丝波澜。
    他平静道:“我们本就是一家人,兄长。”
    他同他一母同胞, 自幼亲密无间, 纵使之后母亲生了妹妹, 长大又先后遇着徐杳,也无妨他们仍是彼此在这世上最最信赖之人。既然如此, 一起生活又如何?
    这是容炽的未尽之言, 他没有说出口, 然而容盛却瞬间明了。
    他双眼圆睁,不敢置信地看着弟弟,“悦儿不懂事也就罢了,怎的你也跟着她胡闹?你有没有考虑过杳杳的意思,她能受得住这个吗?”
    一声轻笑响起,容炽抬眼看他,眼底却无甚笑意,他道:“兄长,你有没有想过,杳杳或许就是这个意思, 只是她不便明说?”
    容盛骤然一怔。
    看着他愕然怔愣的神情,容炽微微叹了口气,“你若想由她的意思,那就由她,无论杳杳的选择如何,是你是我抑或是……我都能接受。”
    他这话说得缓慢, 显然极是艰难,但终究还是说出口了,而且他听得出他是肺腑之言,全然出自真心,容盛不能不动容。
    正如他之前所言,他与徐杳虽曾为夫妻,可在生死关头,是他自己选择了放手,无论是何缘由,和离就是和离。
    是他对不起她。
    此后徐杳与容炽结伴来到燕京,期间种种艰难险阻,他都不在,他们二人互生情愫,决定厮守终生,也是情理之中。甚至可以说,在流放前夕,他以为自己必死之时,他是乐见其成的。
    可上天垂怜,他没死成。
    他在来到燕京之前,难道不是抱着徐杳还对自己留有眷恋,还愿意回到自己身边的念头吗?
    当然是有的,只是这念头过于卑劣,让他觉得是自己在窃取弟弟种下的果实,他为此感到羞愧,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然而这卑劣的想法,终于在此刻容炽坦然光明的目光下一览无余。
    今时不同往日,容炽都能愿意接纳自己,他又在矫情什么呢?
    有些苍白的嘴唇轻轻嗫嚅两下,容盛叹道:“这不过是我们的揣测而已,终究不曾问过杳杳的意思。”
    “是,自然要以杳杳的意见为主。只是她恐怕一时半会也想不好,在那之前,还请兄长不要再提搬离之事,无论杳杳还是悦儿,她们承受不住。”
    容盛心里一阵愧疚,正欲应下,却听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容炽是武人,对此格外警惕,当下拔刀护持在容盛身前,呵斥:“谁人纵马狂奔?!”
    “指挥使,是我,是我啊!”
    容盛定睛一看,一个圆脸大眼睛,看着颇有几分眼熟的青年从马上翻身而下,一路疾驰到跟前。
    “小六?”容炽愣了愣,“如此着急忙慌,可是王府出了什么事?”
    “是出了事,却不是咱们燕王府。”小六向左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凑到二容旁边压低声音道:“王爷命我急召二位大人入府,襄王府出事了。”
    襄王携王妃举火自焚,襄王府上下上百口人,半数罹难。大火烧红了襄阳半边天,一座巍峨王府,一夜之后化为焦土。
    消息传到遥远的燕京,已经是七天之后的事,襄王夫妇的尸骨早已凉透,今日正是他们的头七。容盛容炽匆匆赶到时,燕王正在暗厅中半蹲着烧纸钱,灵位前三株清香袅袅,仿若襄王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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