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俞的嘴角动了动,眼底漾开一片无奈的笑意。
    他捏了捏白子原的脸颊:“好,说好了。”
    白子原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我的心锁啊,解开!”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左胸处的皮肤之下,隐约浮现出一团金红色的微光。
    光芒温润,如同一颗缓慢苏醒的心脏,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明灭不定。
    紧接着,一道系统提示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检测到试炼场内存在两个生命单位。他们将成为祭品,为您献上欢愉。】
    白子原想,两个生命体?那是系统将邹俞也判定在内了。
    那么或许可以先以邹俞来验证这份欢愉的形态与边界。
    心念方动,邹俞的身体便忽然一滞。紧接着,他的动作随即变得异常流畅。修长的手指抬至胸前,开始一粒一粒地解开那件染了尘与血的白大褂纽扣。
    【技能“欢愉之心”效果启动:对方遵从你的喜好,献上了‘肉/体’作为欢愉。】
    白子原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回过神来,慌忙上前一把攥住邹俞的手腕:“停!可以了……不用继续!”
    邹俞的动作顿住,眼中还残留着些许茫然。但他思维极快,立刻便理清了这背后的逻辑,目光变得了然,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子原,原来你想要的欢愉,是让我……”
    话未说完,白子原已面红耳赤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咳咳,全错!只是测试阶段的系统理解偏差而已。”
    就在这时,厚重的金属门上传来一阵嗤嗤声,迅速熔出一个扭曲的洞口。
    一条暗沉滑腻的触手,从洞口中缓缓探入,表面布满了不断开合的细密的伪眼,正在向里窥视。
    紧接着,整扇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连接处发生了断裂,向内轰然倒塌。
    烟尘弥散间,伽拉忒亚的身影飘了进来,黑洞洞的眼睛再次锁定了他们二人。
    这一次,这两只在她眼中轻易便可碾碎的蝼蚁,却没有再逃。
    她似乎有些疑惑,但仅仅千分之一秒后,杀戮的欲望便冲刷掉了这丝疑惑。
    数条触手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猛地向他们抽去!
    就在触手尖端将要抽在他们身上的刹那,伽拉忒亚突然僵在了半空中,发出一连串断断续续的哀鸣:“……意义……痛苦……不……为什么……”
    那个庞大的躯体开始失控地膨胀,触手不受控制地胡乱抽打着空气与地面。碎玻璃和金属零件在被抽起的气流中到处飞舞。
    邹俞拉住白子原,两人矮身翻滚进了一台倾覆的分析仪后面。几乎同时,一条粗壮的触须砸在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将地板撕开一道焦黑的沟壑。
    白子原从掩体后探出头来,朝那正在失控的怪物提高声音:“很好,伽拉忒亚,表现得不错,为我呈现更多的欢愉吧!”
    一条触须应声砸落在他面前,碎石迸溅,在他脸颊擦出一道纤细的血痕。他连眼都没眨,反而站起身来。
    “我想要看见你,真正去理解自己存在的意义。”
    又一条触须擦着他的额发扫过,带起的风压扬起他汗湿的头发。
    “哪怕这种理解,这种清醒,带来的首先是巨大的痛苦。”
    怪物的动作越来越狂乱,像是在抗拒他话语中的共鸣。它恼怒与自己无法直接伤害到白子原,就更多地用打碎的东西试图阻止对方。
    而白子原却迎着那四处迸射的碎石。
    “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为何被塑造,又为何被困于此,这痛苦,就是你我身为异类,共享的欢愉。”
    【技能“欢愉之心”效果启动:对方遵从你的喜好,献上了‘虚无’作为欢愉。】
    然后——
    怪物的躯体从最深处亮起,接着便有光从无数裂缝中迸射而出。
    没有巨响,没有爆燃,它的形态像是一座巨大的沙塔般无声地坍塌,与皮肉一起化作了漫天浮动的尘屑,在焦黑的废墟中缓缓沉降。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庞大的怪物形态已彻底消弭。
    最后一缕尘埃落地后,怪物形态消失了,只剩下最后一种形态的伽拉忒亚从半空中无力地坠落,“砰” 地一声摔在地面上,蜷缩如初生的婴孩,一动不动。
    她身上是一件旧实验服,软塌塌地贴着消瘦的身形。干净的墨黑的瞳仁,映着实验室冷寂的顶光,也清晰地映出邹俞从掩体后走出的身影。
    越走越近。
    就像是第一次睁开眼时那样,伽拉忒亚望着邹俞,嘴唇轻轻翕动,带着一种像是刚刚学会使用声带般的微弱气音,每一个字都吐得认真而吃力。
    “我终究……还是让您失望了……”
    “我学了……那么久……”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我……好像还是不知道……什么是我这个怪物……存在的意义……”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似是穿透了邹俞,看向了某个遥远而温暖的幻象,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稚拙的微笑。
    “好想……真的好想……学会当一个人类啊……”
    最后的尾音融化在一声解脱般的叹息里。
    然后,她缓缓地闭上了那双黑色眼睛。
    她周身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如同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滴蜡,化作无数闪着淡金色光芒的尘埃,静静地悬浮了一瞬,随即如同被温柔的风吹散,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实验室的空气中。
    邹俞站在原地,良久才轻声开口:“你其实不必当人类,伽拉忒亚。”
    他微微吸了口气:“我也倾尽了一生,在追寻自己存在的意义。”声音里渗入一丝沉涩的痛楚,“是我不够好。是我将你困住了,让你错把一个人的认可,当成了全部的意义。”
    “是我太狂妄了,一直在追求技术的突破,人类科技的极限,却竟然狂妄到以为自己能定义生命,又何尝不是一种无知呢……”
    邹俞掩面,话的末尾化作了一声叹息,继续留在未完的残局里。
    在红心孵化传媒公司的时候,最后一层是七宗罪,当时他向白子原说,自己的罪行是傲慢。
    他一直在为那份傲慢付出代价,也一直在为它后悔。直到此刻,这份悔意有了最具体的形状。
    名叫伽拉忒亚。
    在伽拉忒亚消失的那一刻,“咔哒”一声轻响,实验室尽头那面原本是坚硬合金墙壁的地方,忽然浮现出一道门的轮廓。
    金属门板从虚幻到凝实只用了一瞬,随即无声地向外打开。
    门外是一片晨曦初透的光晕。光晕中,一条清晰的道路从门槛延伸出去,没入光的尽头。
    本次试炼仍然遵循逻辑进行剧情线收束,为存其中的玩家打开了试炼的出口。
    “呃……”
    白子原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他感到心脏传来真实的绞痛。道具说明中的“一条生命”冷却,意味着使用后,他在这场试炼中将会死亡。
    一直强撑着的意识,随着外部威胁的消失和肾上腺素的急剧消退,终于抵达了极限。
    激活欢愉之心所需要的生命的代价开始出现了。
    他双腿一软,向前踉跄半步,随即毫无缓冲地重重跪倒在地,接着身体侧歪,彻底倒在了地面上。视线迅速变暗,耳中嗡鸣作响,只残留着大门外那片光芒的虚影。
    “子原!子原!”
    邹俞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模糊,断续,带着一种罕见的焦急。
    白子原的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沉浮浮,勉强捕捉到这几个音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又很重,仿佛正从高处迅速坠落,而地面是炙热的流体。
    “子原,看着我!呼吸!再坚持一下!”
    声音近了一些,带着温热的急促气息拂过他冰冷的脸颊。有双手用力拍打他的面颊,力道不轻,试图拽回他涣散的意识。
    他能隐约看到邹俞放大的面容在眼前晃动,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慌张。
    模糊的视线边缘,白子原看到邹俞蓦然松开了紧握着他的手,令他心头莫名一空。
    紧接着,是衣物摩擦的急促声响。
    “等我……撑住……”
    白子原独自躺在冰冷的地上,意识像断线的风筝,向着更深更黑的虚空飘坠。
    唯有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几声失了方寸的呼喊,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将他与这世界勉强相连。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触及光滑的地板。
    还差最后一步……试炼的终点,家的方向,就在眼前了……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他感到整个空间非常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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