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声控灯因为鹤听幼的动作而亮起,发出惨白而昏暗的光芒,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立刻低下头,用背包稍微遮挡了一下侧脸,同时迅速扫视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安全通道指示牌散发着幽绿的光。
    鹤听幼没有走向电梯——那里面大概率有监控,而且运行时会有声音。于是毫不犹豫地,转身推开了厚重的消防通道门。
    “吱呀——”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中响起。她心头一紧,动作顿住,侧耳倾听。楼上楼下,没有任何反应。
    她这才松了口气,侧身挤进门内,反手将门轻轻合上,没有完全关死,留了一条缝隙。
    消防通道里,更加黑暗,只有每层楼梯拐角处应急灯的微弱绿光,勉强照亮脚下粗糙的水泥台阶。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气味。
    六层楼,平日里几步就能跑完的距离,此刻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鹤听幼不敢停歇,不敢回头,只是不断地向下、向下,仿佛要逃离的不是这栋楼,而是整个令人窒息的命运。
    终于,鹤听幼看到了底层消防通道出口那扇厚重的铁门。她靠近门边,再次凝神细听——门外,是小区深夜寂静的花园,偶尔有虫鸣,远处传来模糊的车辆行驶声,一切如常。
    轻轻推开铁门,闪身而出,迅速融入小区绿化带的阴影之中。凌晨的小区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孤独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她借着阴影的掩护,快步朝着小区后门走去——那里相对偏僻,监控也少。
    鹤听幼提前用现金支付,在一个极其小众、甚至没有App的本地论坛上,联系了一个跑夜车的私家车司机。没有留下任何个人信息,只约定了时间、地点和现金交易。
    此刻,那辆普通的黑色旧轿车,正安静地停在小区后门外一个没有监控的拐角处,打着双闪。
    鹤听幼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迅速钻入后座,低声道:“师傅,去城西客运站,麻烦快点。”  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只是从后视镜里瞥了鹤听幼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立刻发动了车子。车子平稳地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
    鹤听幼蜷缩在后座,将背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她不断回头,透过后车窗,紧张地张望着。夜色中,街道空旷,只有零星几辆货车驶过。没有可疑的车辆尾随,没有突然亮起的车灯,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她不敢放松。直到车子驶离主城区,进入越来越偏僻、路灯也越来越稀疏的城郊结合部,她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懈了一点点。
    城西客运站,与其说是客运站,不如说是一个简陋的长途汽车停靠点。几间低矮的平房,一块斑驳的指示牌,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在夜风中摇晃,照亮了门口空荡荡的停车场和寥寥几个等待的身影。这里没有现代化的购票大厅,只有一个小小的、灯光昏暗的售票窗口。
    鹤听幼付了车钱,低声对司机说了声谢谢,然后迅速下车,压低帽檐,走向那个窗口。
    用现金买了一张最早一班(凌晨四点半)前往“临山县”的车票。临山县,就是她计划中那个偏远、不起眼的中转站。
    拿到那张薄薄的、有些皱巴巴的纸质车票时,鹤听幼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她将它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通往自由的钥匙。
    鹤听幼找了个最角落、最不显眼的位置坐下,将背包放在脚边,整个人蜷缩起来,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她不敢东张西望,只是低着头,看着鞋尖,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捕捉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凌晨的寒风透过破旧候车室的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鹤听幼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身体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发抖。
    鹤听幼蜷缩在冰冷的长条椅上,候车室空旷而破败,惨白的灯光只照亮了中间一小片区域,她所在的角落则被浓重的阴影笼罩。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劣质香烟和长途跋涉者身上混合的复杂气味。时间像是被冻住了,每一秒都拉得格外漫长。
    她再次解锁手机,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她飞快地检查——定位服务早已关闭;信号栏显示正常,但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短信,更没有来自那四个号码的任何消息;常用的社交软件图标灰暗,显示着“已注销”的状态。
    凌策年、傅清妄、鹤时瑜、江叙白……他们暂时还没有反应。或者,他们仍在附近徘徊、懊悔、争执,却绝想不到,她会如此决绝,在凌晨叁点,用这样近乎原始的方式,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奔向一个他们根本不会在意、甚至从未听说过的小车站。
    确认了这一点,鹤听幼紧绷到极致的肩膀,终于,极其缓慢地,垮塌下来一点。一口积压在胸腔深处许久的浊气,被鹤听幼长长地、颤抖着吐了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前往临山县的旅客,请到一号检票口检票上车。”  扩音器里传来带着浓重口音、有些含糊不清的广播声,打破了候车室死水般的寂静。
    鹤听幼猛地抬起头,像是被惊醒。几个同样等候的旅客开始慢吞吞地起身,朝着检票口挪动。她立刻抓起背包,将车票紧紧攥在手心,低着头,混入那寥寥无几的人群中。
    检票的是一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妇女,她瞥了一眼鹤听幼的车票,又扫了她低垂的脸一眼,没什么表情,用沾着油墨的印章在票上“啪”地盖了一下,算是检票通过。
    鹤听幼快步穿过狭窄的通道,登上那辆看起来有些年头、车身漆面斑驳的深绿色长途大巴。车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皮革、机油和人体混合的闷浊气味。
    她按照车票上的号码,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迅速坐了进去,将背包放在腿上,紧紧抱住。
    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车身微微震动起来。司机按了两下喇叭,车子缓缓驶离了那盏昏黄的站台灯,驶入了凌晨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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