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痕 作者:冉亦安

    &齿痕——冉亦安(19)

    你谁?江乘不咸不淡地甩了两个字,这两字跨越重洋威力不减,成功把对方激怒了。

    你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没人情味的孩子,我是你父亲!

    你幸亏没说是我大爷,不然我一定买张机票过去抽你。江乘声音已经冷了,我有爸,还有事么?

    好好好对方忍住了脾气,你对我这个继父没感情不怪你,你对你亲妈也这样?将近二十年呐,你妈妈找了你将近二十年,你到底有多么深的仇怨才能这样伤她的心?

    没仇,也没怨,可以挂电话了么。江乘抽了一根辣条咬着,这是我最后一次接电话,你要想让她后半辈子睡得着觉,就劝她别再纠结这事,权当我十七年前死了,你们一个完完整整的家,多一个外人不嫌膈应么,别给自己以及别人找不痛快,这是做人基本准则。

    不等对方再说什么江乘就挂了电话,然后拉黑了这个号,紧接着又有两个陌生号打过来,他统统挂断拉黑,最后把手机扔桌上的时候劲儿用大发了,手机直接甩到了阳台。

    不想捡。

    爱谁谁吧。

    程让跟他们家女皇的宝座前后脚进门。

    你怎么回来了?程潇潇车还没停好就划下车窗看着他,仿佛看她儿子大半夜回家是什么新奇事,新鲜呐,去了你乘哥家还记得家门?

    程让正烦呢,一肚子闷气不知道往哪撒,一股脑儿打包带回了家,还没找着合适的地方藏,实在不适合开口说话,怕漏。

    至于吗小孩儿?程潇潇笑他,你哥当年走你就不高兴,一天天的跟吃了叛逆药似的,这么多年了还没过劲儿呢?

    这话正戳了程让的痛处,他不是因为江乘走不高兴,而是因为这件事本身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他不知道江乘为什么走也无法阻止他走,江乘的世界里有他不知道的事,这种没着没落的郁闷无处宣泄。

    他到底有什么事呢?

    程让不知道是不是气开了窍,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一事。

    妈,我哥他是程让凑到车窗前压着声儿问,他是我江爸亲生的么?

    问完了又觉得这问题侮辱了他的乘哥跟江爸,立刻找补:我的意思是嗯,江爸是不是太年轻了点?

    依着江野跟江乘的年龄差,生娃年龄还不到二十,虽然也不是不能生,但总归是不那么正常。程让因为整天在周暮屁股后面叫爸爸,理所当然地不觉得江乘叫江野爸爸有什么问题,这一冷不丁回过味来,就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你问这干嘛?程潇潇常年日理万机,恐怕也没琢磨过这事,程小白这一问,她也愣了,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但也不是没可能吧,我也没听你姥说过不是,你也知道你姥那八卦的段位,但凡真有此事断不能逃过她的法眼,况且你哥跟他爸长多像啊?

    说得也是

    程小白,程潇潇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我们全家都没怀疑过的事你要怀疑呢?

    我谁他妈知道!程让摆摆手,我可能吃多了,撑的。

    程潇潇:

    这破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多大年纪了还整天琢磨些小屁孩的事!

    程让回到自己房间锁了门,抱了只狗头抱枕窝在懒人沙发上,琢磨事。

    不对,乘哥那些怕这怕那的阴影哪来的呢?他虽然没有妈妈,可江爸对他那么好,给他爱也给他自由,一般小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会很幸福吧,怎么会缺失温暖呢?

    他不由想起刚认识乘哥那会儿,他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是冷冰冰的,好像从未想过融入这个世界,是这些年才渐渐变得暖了,身上有了正常人的味儿。程让一直觉得是他自己功不可没,其实细想想,两个爸爸都在努力让乘哥感受到爱。

    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翼翼呢,很明显乘哥有问题。

    程让前二十年掉线的智商好像一瞬间回来了,一通百通,他把认识乘哥这些年的一些故事串了串,居然串出了一个逻辑感十足的故事,得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结论。

    乘哥很有可能是捡来的!

    程让被这个结论吓了一跳,可越想越觉得对乘哥小时候可能非常不幸,像只小流浪狗似的被江爸捡回了家,最初他大概战战兢兢害怕所有人,却又奶凶奶凶地对全世界漏出獠牙,别扭但又渴望被爱,这德行长大了可不就他那样吗。

    啊,一想到江乘小时候的样子,程让顿时母爱泛滥,心软得一塌糊涂。

    不行,他得问问乘哥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熬夜嗑辣条。

    然而一个电话打过去,没人接。

    再一个打过去,还是没人接。

    程让接连打了五六个电话,泛滥到无处寄放的母爱渐渐沤成了一锅冒着幽幽怨气的隔夜稀汤,又酸又馊,在胃里一通搅和,五脏六腑都一起难受起来。

    妈的,爱可怜不可怜,老子不管了!

    两天后作品展热热闹闹地结束了,程让抽空去了趟学校,又被专业课老师堵在了画室门口。

    老师姓王,还不到五十,人到中年没有一点油腻迹象,反倒是着急忙慌地步入了老年阵营,身材干瘦头发稀白,一副为教育事业操碎心的老公仆模样。

    呦,老王,您不会天天等在这里逮我吧,那您多辛苦啊,我又没个准儿,您可千万别为了我熬白了头。程让扶着门框,一只手插兜里,弓着腰还比老王高一脑袋。

    你还知道自己没个准儿呢!老王身材小,但气量足,不论对方有多高,唾沫星子总能准确无误地喷人一脸,你毕作呢,是不是准备拖到我退休再做啊!

    那不能够,程让抬手擦擦脸,您退休之前一定能看到

    放屁!老王跳起来削他,你再给我看一坨泥蛋子我就把你拉黑,我退休之前你甭想毕业!

    这也太狠了

    去年程同学一整年忙着玩泥巴,最后关头没作品可交,就团了几坨大泥蛋,命名为史前,老王是凭着最后一点理智才没把泥蛋子糊他脸上,今年他要再交泥蛋子,老王估计自己得英年早逝。

    您不能这样生气啊老王,要冷静,我爸说了,老年病正在年轻化,您这个年纪是危险群体那什么,我真已经开始构思了,今年保证交,您擎好吧啊!程让拍拍他的肩膀,趁他不注意溜了。

    你提前一个月给我看!老王在后面跳脚,不,一个半月!

    得嘞!程让一边跑,一边回头朝老王飞了个吻,爱你哦老王!

    老王:

    这回程让倒不是哄老王,是真要开始准备毕作,也许是乘哥去英国工作的事给了他刺激,他终于意识到人生控制权的重要性。一个没毕业没事业的人,永远都是封在象牙塔里的傻白甜,在他还沉醉在前途名利是狗屎,不如泥巴高大上的至高境界中时,人家乘哥已经计划好了人生,在他以为能永远跟乘哥打打闹闹一辈子的时候,人家的人生计划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说他闹小孩脾气也好,真受了刺激也罢,总之他不想被乘哥丢下,他必须要快点毕业,然后出国可能不现实,但他至少要有随时出国的时间与能力,一年里至少要空一段时间去英国找乘哥玩。

    这几天程让克制着找江乘的冲动,非常努力地生着气,那天晚上江乘没接电话,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联系他,也没说出什么让人信服的理由,只说刚看见电话,分明就是敷衍!

    于是程让生气地先挂了电话,决心在对方主动联系他之前绝对不妥协。

    其实到晚上他就忍不住了,可因为是自己先表明了态度,主动联系显得很没有原则,只好拼命用江乘是个王八蛋来洗脑。

    回到老白已经快十二点,工作室里就只有史天一个人。

    黄金周那几天工作室照常开,一直是李子东一个人坐镇,虽然不限制学生一定来,人没有平常那么多,但也挺辛苦的,所以今天没让他来。

    不过依着程让对大东的了解,不让他来也肯定会来,这会儿不在他还挺意外的。

    大东人呢?程让一进门就问,一个常年不缺勤的优秀生突然不来了,是不是有情况啊?

    史天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嘴里叼着根鸡腿,说话腾不出嘴,先摇摇头表示否定,等一局死了才说:得了吧,你指望大东有情况,还不如先盼着我有呢。

    不,程让很诚恳地说:我要是个女的,在你俩之间我可能会选大东。

    你是不是傻。史天在自己还不如大东有市场这问题上表示不服,大东那书呆子要情趣没情趣,要技术没技术,夏天一星期最多洗两回头,冬天一个月不洗头,脑子里除了考研还是考研,唯一的优点就是老实上进俗称三脚踹不出个屁,你要他做什么,直接买个沉思者的雕塑摆家里多好,还不味。

    操,程让笑起来,事实过于残酷了不是,你怎么知道人没技术呢?

    废话,他唯一谈那个女孩,在他俩滚完床单后第二天就分了,这还不足以说明情况吗?我都怀疑根本没滚起来。

    这,就是硬伤了,但我也不是很想选你,程让说,我宁愿跟我哥过。

    你可拉倒吧!史天笑,乘哥那么有市场,还能陪着你单身么?

    程让愣住,虽然是玩笑话,可他心里却不舒服。

    哎,让哥,你的泥人事业预备怎么着,这小工作间不太够了吧?史天问。

    嗯,我准备租一个小房子,这几天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

    程让现在手里有了一点钱,就是前几天卖泥人赚的,不过他还没想好具体要怎么做,是不是要干脆开一家工艺工作室。他本来想跟乘哥商量一下的,哎也不知道生气应该生到什么时候,毕竟他最高的生气记录没超过一小时。

    李子东到第二天中午才过来,蔫蔫的,看着像是有事。

    大东,你这身是什么打扮?史天端详他问,这是不是餐厅的工作服啊?

    程让闻言也探头看他,李子东穿了件淡蓝色的暗条纹衬衫,脖子上还系着蝴蝶结,一看就是餐厅服务生的打扮,他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大东,是不是家里催你工作了?

    李子东家在外地,家庭条件很一般,父母就是小买卖人,辛辛苦苦供出一个大学生,是希望他毕业后能尽快找份稳定的工作,完全没预料到儿子如此积极进取,拼了命地想考研。李子东为了让父母安心,跟他们保证毕业后每月给家里交生活费,他会边读研边赚钱。

    但是父母的眼界不太宽,他们对艺术生的理解就是毕业后找个学校当美术老师,哪怕是个研究生毕业后也还是当老师最稳当,所以并不能理解他考研的意义在哪,只要有机会就会催他工作。

    入伙老白的钱有一部分是家里出的,当时李子东说服爹妈的理由是老白将来会发展成一所学校,每月赚的钱肯定比学校当老师多,于是爸妈就将信将疑地同意了。谁知现实太骨感,一年多后大家发现老白距离一所学校的距离似乎有点远,并且还经常面临入不敷出的局面,每月分到的红还真没有学校老师赚的多。

    李子东抠着头发点点头,蹲在地上叹气,我爸给我托了关系,说可以进我们当地的一所小学,让我尽快回去。

    现在回去?史天惊讶地问,马上要考研了啊,那你的努力不是白费了吗?

    我正在努力拖延,李子东看了程让一眼,欲言又止,我打算多赚点钱。

    如果换做史天,程让可能会直接说你端盘子赚那点钱不顶用,但对大东就不会说,因为怕伤他的自尊。李子东这人挺要强的,这事恐怕早就有了,但他却憋到这时候才说,大概是已经没什么办法了。

    有什么难处就跟兄弟们说,能帮的我们肯定会帮。程让说,钱不是问题。

    听程让这么一说,史天才反应过来李子东说的是努力拖延,但没说努力考研,分明是已经放弃考研了,大东,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李子东闷闷地点头,我爷爷身体不太行

    他后面没说,但迟钝如史天也猜到了,李子东家里应该是想让他从老白撤资。史天看了看程让,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又闭上。

    老白最初是程让起头张罗的,却是对赚钱最无所谓的,他连毕业证都视如粪土,哪里会给自己工作赚钱的压力。其他几个毕业生就不一样了,出了校园大门就算正式步入社会了,不求养别人,起码要能养自己,所以都把老白当正经事业在做。

    李子东连考研都放弃了,却在坚持老白,一是为自己,二是为兄弟。老白是他考研路上最大的后盾,也是他逃离小县城的最后一根稻草,而且,他知道自己撤资离开对老白意味着什么,少了一个人也就等于少了一份希望。

    没事,程让蹲在李子东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考研急什么,再拼两年还更有把握,工作有编制么,有的话咱也不委屈,边工作边考呗,老白这边有我们仨够了,你每月就等着吃红就行,缺多少钱我先借给你,等你将来慢慢还。

    李子东表情呆滞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爸妈一个月前就逼着他撤资回家了,他想尽了一切办法,省吃俭用还接了个家教的活,但距离攒够当初从家里拿走的投资资金还差得远,不得已又去餐厅端盘子。

    然而问题不只有钱,就算他不撤资,也没办法继续留在老白打拼,他自己回家当老师,这边不干活干拿钱叫什么事,所以他非常矛盾以及迷茫,更不好意思跟兄弟们说。

    没想到程让替他把所有问题都想到了,还帮他扛了,他知道程让手里也没多少钱,能毫不犹豫地借给他,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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